青春小说:夏日卡农

青春小说:夏日卡农

梦醒了,河渡了。那只蝉要飞走,就请放掉它吧。

夏日卡农

A

向晚的嗓子生来不错,从小在朗诵比赛中都是出类拔萃所向披靡。升上高中后,她理所当然进了学校广播站。

但在广播站时日一久,向晚看出了问题。那么广大的天地,竟然被一群人播得了无生趣:要么拼命灌鸡汤,照本宣科念稿子,要么港台腔狂侃,明星八卦满天飞。

向晚一直认为广播站不该是自娱自乐的场所,所以她的节目中有“时事新闻”的板块,可是她的搭档却是一个感情细腻到过了头的男生。他要求讲情感话题,说这样才会有听众。向晚的最终爆发,是因为那男生又一次抢走她的话,然后叹了长长一口气,用台湾腔感慨地说:“大家造不造,人的感情,真的好脆弱……”

向晚努力克制自己,最终还是猛地站起来,走出了播音室。

“他起码应该等我把一句话讲完!我上一句才刚说‘今年十月我国CPI比去年同期……’几个字!”向晚忍不住在课间对好友林勤咆哮。

林勤努力安抚她,末了义愤填膺地对她说:“把那人踢掉!他也太娘太烦人了!”向晚奋力点头。没想到,周五例会上被踢掉的是向晚,理由是工作时间早退。向晚气得噎住,起身要离席,但几个社员觉得向晚条件确实不错,拼命挽留她。不过,她不能再回到原来的所谓“傍晚播音黄金档”了。新节目安排在中午午休的惨淡时间。

这是她从小学到现在主持过的听众最少的节目,但她比以往做任何节目都要认真。她总是在节目当天带着盒饭早早到空无一人的播音室,一边吃饭一边确认要播出的内容。

这天她吃完午饭,拎着袋子去外面扔垃圾,却在开门的一刻差点撞上一个人。她猛地退后一步,瞪大了眼睛。这是做梦也想不到的运气:居然是郑观火!

B

郑观火和向晚同年级隔壁班。刚开学时,向晚进出教室常常看见一个男生站在走廊上,沉默地站着,眼神看不出焦距,不知道锁定在哪一点,似乎有特殊的含义。久了向晚就觉得好奇,打听后知道他叫郑观火。

这名字多棒啊,观火,洞若观火。向晚觉得他像个遗世独立的人,有同龄人不及的心事。尽管他只是站着什么也不做,而且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挺普通的,但向晚还是默默关注了他,并且久而久之任由一种莫名的心事泛滥成灾了。

居然在广播站门口撞到他,真是奇遇!向晚心中闪过一百种如何面对的方式,最终还是决定说声对不起走掉算了。

没想到郑观火竟然拦住了她,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,掏出一张小纸条。向晚的心跳得都要吐出来了,直愣愣地瞪着那张纸条,不敢抬头看他的脸。然后她听见郑观火说:“你是广播站的吧?我点歌。”

幻想的泡泡碎了,她感到自己的一颗心放了下来。

展开那张纸条,是男生说不上优美但结构清晰的字迹——一首歌名。她最终没有在当天的广播中播送那首歌,鬼使神差。大约抱着一种“这样的话他就会一直关注我的广播了”的幼稚心理。

转眼阳春三月,向晚的日子过得简单而平静。她完全适应了一个几乎不存在听众的播音节目。郑观火的那首歌始终没有播。

这天向晚艰难地刷着物理题,好友林勤突然从天而降,冲她说:“你怎么还不去比赛?”向晚莫名其妙:“比什么赛?”

原来是朗诵比赛。林勤打从初中和向晚同班,对她在大小朗诵比赛上的英姿历历在目。但向晚上高中前就决定一心向学,除了广播站什么活动也不参加。没想到任职于学生会的林勤非常一根筋,统计名单时没看见向晚的名字,就顺手把她加了上去。于是向晚直到比赛当天下午才知道这事,急匆匆被林勤赶去现场。

向晚去比赛其实也只是想混个到场。可朗诵比赛需要选手自己准备稿子,这当儿让向晚去哪里找稿子?她只能在脑内回忆了一下,想起一首诗来。

上了台,她有点紧张,但很快就放松下来,朗诵出她熟悉的句子:“就让那些从未找到幸福爱情的人/不断去说世上没有这种东西/这信念会让他们活得较轻松死得较无憾。”

下台后,她看见林勤惊诧的眼神才出了身冷汗。林勤说,你没病吧?竟然公然朗诵什么爱不爱的!向晚下意识地嘴硬说,真没文化,这可是辛波斯卡的诗……

第二天课间,向晚看见公告栏的通过名单里赫然有“高一(20)班向晚”,她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。当然让她的眼睛真的差点夺眶而出的,是紧挨着她的那个名字:高一(19)班,郑观火。

郑观火的力量是巨大的。

广播一通知通过朗诵比赛的同学到报告厅开会,向晚就冲到了报告厅。到了才知道原来这次是为市里一个比赛做选拔,最后得选一男一女出来。

接下来又是一轮筛选加培训,最后又一轮筛选。向晚多少有点完美主义倾向,既然做一件事情一定会努力做好,于是走到最后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向晚,对此她其实不意外。

另一个人选却令向晚瞠目结舌。她没有料到,首先是因为她不大敢相信这种狗屎运会落在她头上,其次是因为培训和筛选分男女展开,她至今都未曾听过郑观火的朗诵,对他的印象仍然是那个沉默寡言的面瘫。

很快她就如愿了。每天下午冗长的陪练中,她始终与郑观火的朗诵相伴。她发觉郑观火的声音其实很难得,音色淳厚而不低沉,还带着点少年的清亮但又不过于轻浮。

这天排练效果不错,老师高兴得在晚春四月给了他们五块钱买冰棍。

去小卖部的路上两个人都很沉默。持续一周的训练对他们的关系进展简直没有任何作用。

到小卖部,郑观火总算开了口:“你吃哪种?”向晚随便指了个不起眼的,结果一问才知正好五块钱。向晚一时尴尬,连说换一个换一个,郑观火却直接把五块钱递给老板,然后拿起那支冰棍给了向晚。

向晚完全不知怎么推辞,只好接过冰棍,心中一阵小鹿乱撞。回去的路上自感气氛有点缓和,她终于问出那个问题:“你怎么会想要来参加比赛?”

没想到郑观火淡淡反问了一句:“那你呢?”

向晚只好把林勤搬出来解释了一通,然后才发现郑观火还没回答呢。又要再问,已经到排练室门口了,只得悻悻作罢。

市里比赛的日期就要到了,老师决定让他们在校内先试一次。学校的五四演出,压轴节目就是他们的朗诵。

演出当天,向晚从更衣室赶到后台,看到换好制服的郑观火已经坐了下来,她也就坐到他身边,手中端着林勤给她倒的半杯白开水。

偷眼打量,郑观火穿上制服实在非常养眼,眉宇间少年的英气锐不可当。

她正走神,却听见有一个女生的声音冲进耳膜,抬眼一看,发现是10班的宁闲。宁闲也是学校的风云人物,这次也参加了朗诵比赛的选拔,不过最后差了半分惜败向晚。她还是学生会的骨干,此刻扎着高高马尾的她正指挥着场务搬道具。

向晚目送宁闲,转头看郑观火时,却愣在原地。此时郑观火的眼神让她感到十分熟悉。

那不过是一个眼神,但电光石火之间,向晚却突然敏感地知晓了一切。

她的手晃了一下,那半杯热白开水倾泻出来,浇到她的腿上,烫得她龇牙咧嘴。而在最狼狈的时候,她的余光仍然没有忘记郑观火。他的眼神,终究向着那个方向,慢了一秒,才收回到身边被烫到的女孩。

她突然带着遗憾明白了,观火或许不是洞若观火的睿智,而只是聚焦之外,对多余事物的漠不在意隔岸观火。

10班,正好是19班对面那栋楼的那间教室。

如果不是那半分,现在坐在郑观火身边的,不会是向晚。

校内的演出大获成功。闪耀的聚光灯下,没有人注意到朗诵女主角眼底的一点黯然。然后就是市里的比赛,这对组合顺理成章地斩获了第一名。

D

转眼之间,六月过了,夏天彻底来了,她的高一要结束了。这也意味着,向晚的高中播音生涯也要结束了。学校有规定,广播站要全部交由高一的新人。

六月底,最后一次播音,向晚精心做了准备。时间还早,她打算把播音室来个彻底的大扫除。掀起电脑键盘,发现了那张离开她视线很久的纸条。打开,是男生曾烂熟于心的字迹。

向晚大脑一时间空白。于是她放下纸条,想要去掀开播音台前的那条窗帘。她从未打开过那窗帘,因为播音室需要阴暗宁静的氛围。但此刻她突然兴致大发。

唰。

窗外阳光干净纯粹,是夏天最初的样子。

然后她发现,原来这么久她都不知道播音室的窗外,可以看到楼下近在咫尺的小操场。小小的灰色水泥地的篮球场,旁边种了几棵绿得发亮的树,在阳光下郁郁葱葱。

她的视线突然凝滞得挪不开。因为她发现操场上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,来自此时视野里唯一的一个身影。那篮球撞击地面,仿佛有波纹,从中心蔓延开,整个操场在夏阳中微微荡漾。

绝不会错。

此时手机的定时提醒她已经12点40分了。她长舒一口气,把窗帘彻底掀开到一边。

音乐翩然而起。

与此同时,向晚的声音回响在校园寂静的上空。沉默的大操场、停歇的喷泉、空荡的教室、长长的台阶、无人的走廊,最高点是钟塔的顶端。气氛那么安静,似乎所有事物都在聆听唯一的声源——“欢迎大家收听今天的‘在你向往的未来’,我是主播向晚。”

“这首《卡农》,送给高一(19)班的郑观火同学。”

她为此刻这机缘、这情景,深深深深地动容。

郑观火,是洞若观火还是隔岸观火,究竟有多重要?他的视线为谁而停留,为什么停留,又究竟有多重要?最重要的是,她的视线,曾经为他而停留。

梦醒了,河渡了。那只蝉要飞走,就请放掉它吧。

此时她只想把欠他很久的《卡农》,献给他。同时一并献给自己的有关他的岁月。

她发现这一刻自己突然拥有了超强的视力。她可以看见楼下的少年,听见自己的声音后,手臂微微颤动,但还是投出了一个漂亮的空心三分球。他直起身迟疑地抬头寻找声源,这一刻,她甚至能看见他被阳光烫金的睫毛。她从播音台前站起身来,向窗外探出去。当郑观火的目光终于找到她时,她露出一个最完美而饱满的微笑,用力地向他挥了挥手。

这是对他的,也是对这间广播站的。

——我要去我向往的未来了。

——那么,再见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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